我们昨天提到根据宾州和马里兰州的交界线，划了一条线叫 Mason-Dixon 线，规定以后这条线以北是自由州，以南是蓄奴州，暂时达到了某种平衡。南北倒也相安无事。但是到了 1803 年，天上掉了一个大馅饼给美国，结果把南北双方都给砸懵了。甚至北方一些代表干脆提出，咱能不能不要这大馅饼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1803 年的欧洲大陆，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系列的所谓拿破仑战争。这是因为1793年法国大革命砍了自己国王的脑袋，造成几乎全体欧洲君主们的震怒。中国历史在春秋时期也又类似的做法，一个诸侯国中出现王位的宗法问题，也就是政权合法性出了问题，其他诸侯国会进行干涉，这是因为这种僭越的做法会影响到自己国内的安全。反法同盟无休无止地和法国打仗。从 1797 年第一次反法同盟到 1815 年第七次反法同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在军事天才拿破仑的指挥下，法国虽然一再战胜对方，但连年的战争最后也打到地主家没有余粮的地步。简单说，拿破仑要想办法弄钱了。
1803 年，美国代表去巴黎，准备商讨新奥尔良港口的购买问题。当时美国希望向法国购买这个通向墨西哥湾的天然良港。结果法方代表突然提出干嘛买一个港口啊，我们把整个路易斯安那买给你好不好？美国代表直接进入休克状态。
要知道这个时候法国在北美大陆上的所谓路易斯安那殖民地，可不是今天的路易斯安那州，而是北起今天蒙大拿到明尼苏达，南到墨西哥湾，东到密苏里，西至科罗拉多的几乎整个美国中部地区。这块土地的面积和美国已有的东海岸和西北土地法令之后所获得的领土几乎一样大，等于是把美国领土面积翻了一倍。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美国代表直接休克了吧？
而且价格还超低。当时美国的两位代表带了 200 万美元，想去买新奥尔良一个港口城市，却被告知相当于当时整个美国领土面积的路易斯安那地区，法国人却只要 2000 万美元。这就好像你拿着 10 块钱想去买点猪头肉吃，结果老板说，你出 100 块钱，我把整条猪都卖给你了。你说美国代表会不会惊喜得昏过去？
所以这两位代表也不管身上有没有那么多钱，甚至美国有没有 2000 万美元了，立刻一口答应……呃，不……他们甚至还砍了价！不要脸的美国佬。最终成交价只有 1500 万美元，折合每英亩 3 美分。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天大的馅饼砸下来，美国国内当时的联邦党人还不愿意，他们要求拒绝这一交易。为什么呢？就因为路易斯安那地区南部是一个黑奴为主的棉花产区，而北部基本没有被开发。那么一旦收过来，肯定先建立几个南部州，也就是蓄奴州，这一下就会打破自由州和蓄奴州的力量平衡。当然，最后这么好的买卖还是被通过了，其中汉密尔顿也起来很大的推动作用。
这个时候，北方也建立俄亥俄州，所以基本上双方力量还是平衡的。但美国还有大量领土没有建立新州。在建立新州的过程中，双方再次展开了博弈。
你也许会感到奇怪，大家各过各的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争夺自由州和蓄奴州的数量呢？这里确实有经济利益方面的考量。但经济利益又不是唯一的因素。
经济方面的考量，最主要的方面就是关税。既然美国统一为了一个国家，那么国家对外是统一关税的。这时候就看出南北方由于自己经济结构的不同，在关税问题上持完全相反的态度。
美国的南方当时的棉花产量超过全世界棉花产量的一半，到 1850 年代更是占到全球棉花产量的四分之三，英国的棉花几乎全部进口自美国。这种出口为主导，大量顺差的经济，就最不希望看到有关税的存在。但是，北方是工商业为主的经济，当时美国的工商业，尤其是制造业还很薄弱，强大的是英国和欧洲。因此美国北方州存在严重的贸易逆差。要保护美国本土的工商业，就必须对进口产品征收高额的关税。但如果美国对工业产品征收关税，其他国家自然就会对美国的主要出口产品棉花征收关税。因此在关税设置的问题上，美国的南北方是存在尖锐矛盾的。甚至一些美国历史学家干脆把内战之前的南北方关系称为是 “关税和平”或者“关税战争”。大家谈得拢，拿就和平，谈不拢，就以战争向威胁。
我们知道制定关税的权力在议会。美国议会的设置是众议院议席看人口，参议院议席不看人口，每个州两个议席平均分配。那么如果看人口，南方就大大地吃亏了。南方本身人口就少，大约只有北方人口的一半，而且那时候黑人人口在计算议席的时候只能算五分之三个人（即有名的五分之三法案）。南方州在众议院根本就不指望了。所以他们最后的希望，就是南方州的数量能够至少和北方州持平，这样他们起码在参议院还能拥有一点发言权，才有资格来和北方州就关税设定问题进行谈判。这就是其中牵涉的南北方实际的利益冲突问题。
除此以外，我们不能完全否定理念冲突的含量。北方州的白人并非喜欢黑人或者像今天那样提倡基本人权。不，当时的美国人也没有种族平等的观念，但他们不能容忍奴隶制的存在。在英国带头废除奴隶制之后，奴隶制这个做法，就类似南非施行种族隔离制度一样，在国际上是臭了大街的。骄傲的美国人当然不愿意自己在国际上被人看作是野蛮人，看作是还在施行奴隶制的中古时代的人，这是美国的耻辱。因此北方即使在经济问题关税问题上占优，也不能容忍南方继续存在奴隶制。简单说，他们要用自己的道德观念，去改变对方的生活方式。
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当年克林顿州长的担忧成为了现实。这是一个民主社会，或者更准确地说，共和制社会很难解决的问题。共和制的核心就是共同体的各参与方求得最大的利益共存公约数，彼此尊重对方的生活习惯和既得利益。但是时代发展到现在，确实存在一个北方人要强迫南方人改变自己生存状态的问题了。关税只是一方面，换句话说，即使关税上北方主导，北方人依旧试图要改变南方人的生存状态。在共和制下，如果南方人失去了议会票数上的均衡，那就很可能被迫接受北方人为他们安排的某种“革命”。
明白了这一点，你就好理解为什么在西部大开发的时代，南方的蓄奴州几乎是寸土必争，甚至在议会讨论的时候会拔出手枪来威胁北方议员了。南方必须保证蓄奴州的数量可以达到和北方抗衡的数量，这实际上就是在保卫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当然，也同时是保护自己的经济利益。
到了 1819 年，从原来的密西西比州分出了阿拉巴马州，这样南北各自有 11 个州，在参议院各自有 22 名参议员。但这时候，路易斯安那领地中的一部分，要求成立一个密苏里州加入联邦。这就将打破双方的平衡了。更糟糕的是，如果大家去看地图，会发现密苏里其实是在北方，如果按之前的Mason-Dixon 线来划，密苏里很大一部分在该线以北。但是，密苏里当时是一个典型的种植园经济州，其中的黑人占总人口 15% 以上。这是南方州玩命都要争取到自己手中的州。
双方在议会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吵了两年都没有结果。到了 1820 年，马萨诸塞州同意将缅因分出去单独成立一个州（缅因本来就是一块飞地，和马萨诸塞之间还隔着新罕布什尔州）。这样双方等于又各自增加一个州，再次达到平衡。但这次平衡之后北方加入了一个条件，即密苏里虽然可以成为一个蓄奴州，但以密苏里南部边界为线（北纬36.3度）以后任何以北的州都不得成为蓄奴州。要知道路易斯安那领地的大部分都在这条线以北。这就意味着将来自由州数量肯定大大超过蓄奴州。南方州不是看不到这一点，但鉴于当时的力量对比，只得暂时承认。这就是美国历史上著名的密苏里大妥协。
当时还健在的美国国父之一托马斯杰斐逊在一份信件中忧心忡忡地写道：“新加入州的归属问题，我总觉得是联邦的丧钟。这个方案只是暂时的安慰，但也只是一个缓期执行。”
密苏里妥协维持了大约 30 年左右的南北方和平。但到了 1854 年，又出现了堪萨斯和内布拉斯加两地要求加入美国联邦的问题。这两个州的位置都在北纬 36.3 以北。但是当地人中很大一部分要求施行奴隶制。这里就要注意我之前一再提到的美国与生俱来的州权和联邦权的争夺问题了。这个时代上，州权还是更加占优的。因此即使是不赞成奴隶制的议员，也有一些赞成“是否施行奴隶制，你们州的人自己说了算，公投去吧。”这就是 1854 年通过的“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案”。但这个法案就突破了之前的密苏里妥协的规定。为什么密苏里妥协可以被突破？因为那是一个联邦层面的妥协，联邦的权利没有州的权利更重要，县官不如现管和地方自治的充分体现。
三年之后，密苏里妥协案干脆被当时极度保守的美国最高法院宣判为违宪，直接给正式废除了。这一下南北双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达成妥协的工具了。
那么堪萨斯的公投进行得怎么样了呢？完全一锅浆糊。当时的居民统计也很乱，谁都可以声称自己是堪萨斯人进行投票。玩命要保护奴隶制的南方公民大量涌入堪萨斯进行投票。大家如果去看看地图就明白，如果堪萨斯成为自由州，那么孤零零的密苏里就会处于三面被自由州包围的境地。所以密苏里人被谁都更焦虑，他们甚至组成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堪萨斯投票。当然，强烈反对奴隶制的人也将此地看作了废奴运动和奴隶制的角斗场，也组织大量志愿者进入堪萨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谈不上什么公投，而完全是美国内战的一次预演了。
在这个所谓公投期间，各种丑闻，舞弊层出不穷，有记录的政治谋杀 56 起，但历史学家相信起码有 200 起政治谋杀。里根总统做演员的时候参演的 “Santa Fe Trail”这部著名的电影，就是以这个时期的一些著名事件为背景的。从 1854 年到 1859 年，堪萨斯内部爆发了内战，同时有两个首都、两部宪法和两个不同议会。与此同时，联邦层面上，要求废奴和要求保留奴隶制的议员，甚至参议员们剑拔弩张甚至大打出手。南方参议员布鲁克斯用一根沉重的铁条攻击北方参议员萨姆纳，差点将之当成打死。北方的激进废奴主义者 John Brown 则带领自己的游击队绑架了五名支持奴隶制的人，直接用大刀把他们砍死。后来 John Brown 还在蓄奴州弗吉尼亚举行象征性的起义，兵败被杀。
事情闹到这份上，就很难有回旋的余地了。
国会通过的“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案”激怒了一个乡村律师。这个人，就是亚伯拉罕林肯。林肯是如何走上权力巅峰的？为什么林肯没有向南方州宣战，但南方州却主动打响了内战的第一枪？共和国体制下，是不是必然发生这种利益无法调和只能走向内战的结局呢？这个问题，我们下一次来讲。
Er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