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不自量力的笑话
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已在位三十五年。
此时六国已灭，天下一统。始皇帝自觉物力与人力资源的充裕程度前所未有，遂决定在渭水之南的上林苑建造新殿阿旁宫。对外宣称的理由，自然不可能是始皇帝穷奢极欲要以天下奉一人，而是咸阳城的人口太多，而旧宫殿的规模又太小。
一
咸阳城的人口多吗？
确实多。在秦始皇时代，咸阳城内人口出现了大增长。但这种增长与经济发展无关，而是秦帝国实施“徙天下豪富于咸阳”[2]这一统治术的直接后果。仅公元前221年，秦帝国便将12万户有资产有声望有组织能力者，自地方上连根拔起迁至咸阳城，变相控制了起来。按每户5口计，12万户相当于60万人口。
有学者据此推测认为，咸阳原本的人口应在50万左右，再少便不足以控制这强行迁入的60万人口。这推测虽简单粗暴，但大体能够成立。也就是说，当时的咸阳聚集了约百万人口。 这个人口量级对咸阳城而言是很大的负担。如果算上在骊山服劳役的70余万男丁，负担就更大了。要知道，直到清末，北京内外城的人口总数也不过是78.5万人（宣统二年户口统计数据）。这78.5万人在北京城吃喝拉撒，造就了一个屎尿横流的世界。戏曲名家齐如山说那时的北京城“除小商棚摊之外，其余都是大小便的地方，满街都是屎尿”；名妓赛金花也说“北京的街道，那时太腌臜了，满街屎尿无人管”。晚清时代的北京城容纳近八十万人口尚且闹到满街屎尿的地步，两千年前的咸阳城因“徙天下豪富”而人口暴增至百万规模，其城市生存环境必然会急骤恶化。这应是秦始皇想要另造宫殿换个居住地的重要缘故。
其实，咸阳的秦国旧宫殿群不能算小。自秦孝公修筑冀阙算起，至秦始皇时代为止，秦国以咸阳为都城已有一百余年，期间不断增筑，形成了庞大的宫殿建筑群落。《三辅黄图》说秦始皇好大喜功，尤喜将征伐六国的战绩具象化展示给世人，于是“每破诸侯，彻其宫室，作之咸阳北坂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之”——每击破消灭某个国家，就要在咸阳宫东北方向的斜坡上仿造一座该国的宫殿。久而久之，这种类似战绩陈列馆性质的宫殿越来越多。南以渭水为界，自咸阳宫雍门往东至泾、渭二水，这片区域里宫殿林立，内中安置着自他国掳掠来的美女与钟鼓等战利品。
始皇帝既然有余力在咸阳北坂上大规模仿造六国宫殿来展示赫赫武功，他居住的咸阳宫殿群当然不会寒酸局促。且就常理而言，仿造的六国宫殿群也不会被允许大于咸阳的秦国宫殿群。
其实，在修筑阿房宫之前，秦始皇已扩建过咸阳的宫殿群。该宫殿群在秦昭王时代便已横跨渭水，渭水之南有舆宫，渭水之北有咸阳宫，二者以横桥相连。到了秦始皇时代，又“穷极奢侈，筑咸阳宫。因北陵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灌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按秦始皇的意志，宫殿群背靠咸阳原做了大规模扩建。扩建后的咸阳宫正门与渭水以北宫殿区的东南西北四条大道相连，对应象征天帝居住的紫微宫；渭水横穿整个宫殿群，对应象征银河；宽达六丈、长达二百八十步、由八百五十根柱子、二百二十一根横梁构成的横桥跨越渭水，象征着牵牛星。
二
将人间宫殿与苍穹星象对应，源于秦帝国对邹衍阴阳五行学说的“选择性吸收”。
按《史记》的说法，儒家对君王的要求是“仁义节俭”，邹衍对此很认同。但现实行不通，孔子与孟子向君王推销仁政与王道，全都失败。邹衍只好另辟蹊径造出阴阳五行之说，将人间之事与天象变化连结在一起，试图以天意来约束君王，使之有所畏惧，进而减轻王权肆意妄为祸害黎庶的程度。秦始皇接触到了阴阳五行之说，他自命圣人绝不愿受天意约束，但缺很愿意用天意来粉饰权力。于是，咸阳的人间宫殿被扩建，被重新布局，以求与穹顶的星象形成对应象征的关系。
这种对应象征里最引人瞩目者，当属公元前220年修造的信宫。信宫建成后不久更名“极庙”，以对应象征天极星座。天极星即北极星，呈群星拱卫之状，被视为苍穹之上最尊贵的“中宫大帝”。秦始皇改信宫为天极宫，意在以星辰比拟君王，宣示自己乃是人间的中宫大帝。太极庙通过“甘泉前殿”直通骊山陵墓，沿途以漫长甬道相连，仅供皇帝乘金根车通行。甬道两侧建有高墙，严禁百姓窥探。显见这整套建筑体系是秦始皇权欲的具化，他活着要做中宫大帝，死了也要做中宫大帝。
与信宫一样，阿房宫也须满足秦始皇天人合一野心。
据《史记》所载，秦始皇当日欲在丰镐之间修造新朝宫，“前殿阿房”只是这新朝宫计划中最先启动的部分。前殿阿房东西长五百步，约合693米；南北宽五十丈，约合116.5米；总面积达80734.5平方米，“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其广可容纳万人之众；其高可树立五丈之旗。
秦始皇的终极规划，是要以宏伟的阿房宫为中心，将咸阳宫殿群及其周围三百余里的“离宫别馆”用辇道全部连接起来，构成一座规模极度恢弘的新帝都。新帝都建筑群的连结，必须达成一种“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的效果——天极、阁道、营室都是星名，意思是这庞大的人间建筑群要与天穹之上的星宿布局完美对应，要如同天极星经阁道星到达营室星那般去构筑宫殿与辇道。
待到建筑群整体完工，阿房宫这个临时殿名会被抛弃，始皇帝将亲自赋予它新的名称。然后，始皇帝会端坐在新宫殿之中，接受群臣与四夷使节的歌颂与朝拜。新宫殿“以木兰为梁，以磁石为门”，再无人可以像荆轲那般身怀利刃进入其中威胁到始皇帝的性命；殿前立有销融天下兵器铸成的巨型铜人，再无任何势力可以威胁秦帝国的永恒存续。
三
秦始皇没能见到新帝都。
公元前210年，也就是“前殿阿房”建设启动两年之后，始皇帝死在了出巡途中，其尸体被秦二世装进臭烘烘的咸鱼堆中运回了咸阳。随后，原本负责修筑阿房宫的民夫被集体征召去“复土郦山”安葬秦始皇。葬事完毕，深信“贵有天下者”即有权有资格“肆意极欲”的秦二世，再次启动了新帝都建设。理由当然也不能是二世皇帝穷奢极欲要以天下奉一人，而必须是阿房宫工程乃先帝之计划，继承者若不将之建成便是不孝，便是在彰显先帝的决策有问题。二世皇帝乃至圣至情的大孝之人，理所当然要大兴土木建设新帝都。
秦二世也没能见到新帝都。
在他自命雄才实则极为昏聩的统治下，秦帝国很快陷入了烽烟四起的乱局。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与将军冯劫上奏劝谏，提议停建阿房宫以减轻天下人的负担，以弱化天下人的绝望情绪。秦二世的回应仍是先帝有兼并天下之功，“作宫室以章得意”理所应当。于是乎天下土崩瓦解。公元前208年冬，秦二世征发骊山之徒去迎击义军，阿房宫的修筑停滞了下来。公元前207年，秦帝国灭亡而“阿房宫未成”。始皇帝的天人合一之梦成了笑话。
四
后世有种误解，以为阿房宫建成后被项羽付之一炬。这误解来源于唐人杜牧的名作《阿房宫赋》。在杜牧笔下，阿房宫“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内中堆满了剽掠自六国的奇珍异宝，是秦帝国穷奢极欲毫不顾惜民力的铁证，最后落了个“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结局，实属应当。
《阿房宫赋》流传很广，但文学作品终究不能当真。太史公在《史记》中说得明白，阿房宫并未建成，项羽当日焚烧的乃是咸阳旧宫殿群——始皇帝为宣扬战功，在咸阳北坂上大规模仿造六国宫殿，用于安置和展示战利品。项羽身为原楚国贵族，率军进入咸阳见到这些宫殿，国仇家恨自会涌上心头。考古结论也支持《史记》的记载。阿房宫考古队队长李毓芳说：“考古以实证为本。在（阿房宫的）土台子上我没有发现火烧的痕迹。没有红烧土，怎么能说项羽火烧了阿房宫？考古实证表明，项羽火烧的是咸阳宫，而不是阿房宫。……我们在咸阳发掘宫殿，在一、二、三号宫殿建筑遗址发现全部被火烧了，墙被烧成黑色的，柱子的灰都是黑的，土坯烧成跟砖似的，瓦片都烧红了，那是被项羽的大火烧的。”
可是，阿房宫虽未建成，却留有巨大的夯土台基。这巨型夯土台基在秦帝国灭亡时，已是东西北三面有墙、南面无墙的状态。这些城墙非常宽阔厚实，城墙顶部存在建筑。在夯土台基上筑造围墙，应是阿房宫的既定建设计划——为安全起见，始皇帝不会允许阿房宫不设围墙呈开放状态。南面无墙应是为了便于现场施工与管理，木石等建筑材料可自南面无围墙处进出，军队也只需守卫南面无围墙处即可防止工人逃跑。
因有厚实的城墙，阿房宫所在巨型夯土台基在历史上被称作“阿城”。南北朝时慕容冲曾占据此城；隋末之时李世民又曾屯兵于此。唐宋之后城墙全部坍塌，阿城才终于成为历史，成为普通百姓生活居住的场所。据1998年发表的《秦阿房宫遗址考古调查报告》，阿城，即阿房宫前殿及前殿广场，在经过两千余年的自然侵蚀与人为损毁后，“仍保留着东西1200米，南北410米，面积约492000平方米，高出地面7-9米的巨型夯土台基。”
据考古结论，整座阿城“东西长1320米，宽420米，面积约为554400平方米，是目前所知的中国古代最大的夯土建筑台基。”[16]可供对比的数据是：故宫占地面积约100万余平方米。仅阿房宫前殿及广场，便已相当于半个故宫，秦始皇当日规划的新帝都规模之宏大，由此可见一斑。
明朝第三位皇帝朱棣营建紫禁城时，“民以百万之众，终岁在官供役”，闹到天下怨声载道、百姓群起诅咒的地步。秦始皇掌控的人力与物力远不如朱棣，却放任欲望与野心，要在人间修筑超越后世紫禁城的天宫，其不自量力若此，秦帝国二世而亡，宜哉！
Fri, 28 Apr 2023 18:12:15 GMT 原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