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五湖四海(下)

五
追溯起来,事情变化从小弟归国开始。舟生上中学也是同一年里,多少因为牵挂的缘故,让她忽略了端倪。
小弟公派美国读了博士学位,再读博士后,延宕下来,由公转私。那一年,美国向中国移民发放大量签证,本以为小弟会因此变换身份,长期居留,不承想,他偏偏回来了。起初,可说风光无限。国门打开,地方上不乏出境深造的青年。但小弟是衣锦还乡第一人,县长都出面宴请,特特要见父母亲大人,感谢养育一个好儿子。二位老人一生未曾见官,坚辞不受,结果就让大姐和姐夫代表了。到场还有一个人,与小弟同行的女同学。
席面上,修国妹说了些礼节的话,此外就只是应答。她倒也不怵,但没有太大的谈兴。小弟本是个闷嘴葫芦,这些年在美国生活也没锻炼出什么新气象。没去过的人以为大码头,身在其中才知道,人地两疏,四顾茫然,更加局促逼仄。具体到小弟,美国就是个实验室。告诉你都不相信,连迪士尼都没去过呢!自然说不出什么见闻。似乎比走之前更木讷些,眼睛直直地看人。实在被恭维得紧了,就看姐姐,竟是可怜的。
幸而有张建设,懂酒场的规矩,代小弟喝敬酒,又敬对方,还挺会逗趣。那女同学是个大方人,也有些量,不主动出击,但来招接招,添了些气氛。否则,局面就尴尬了。逐渐地,张建设和女同学成了主角,修家姐弟这边清静下来,两人都松一口气。 小弟回来,是应聘美国在上海的一家分公司,说休息几日再去报到。一日挨一日的,就不提上班的事了。住在姐姐姐夫的别墅里,那里有的是房间,还都套了浴室,吃饭也是现成。虽然雇了烧饭的女人,但小弟的吃食,修国妹顿顿亲手调制。眼看着他脸上长了肉,也添了血色。
有一日,看他在阳台,扶着栏杆吹口哨,是一支未曾听过的曲子,轻松愉悦的旋律,跟着也快活起来。上海公司的事情似乎都被忘记了,修国妹有几次想起来,打算提醒一声,话到嘴边又滑过去。其实呢,也是有意忽略。小弟则没有一个字说到的。
姐弟俩都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有时搭伴去常州看舟生,再有时和园生逛街。比较起来,小弟和园生在一起更有趣些。舟生个头与舅舅一般齐,骨架却硬朗结实,气度也强悍。小弟在跟前,难免瑟缩了。园生是个女孩,百事与她无关的样子,近视眼镜后面,目光迷蒙。小弟喜欢耍她,耍的套路很幼稚,也很单调,不外乎藏起东西任她乱找不到,或者要这个给那个。比如去麦当劳,现在,二三线城市也有麦当劳了——辣椒酱当番茄酱,翻来覆去的几招。园生就吃这个,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大惊和大喜,舅甥俩乐此不疲。逢到年节,舟生从学校回家,再接来乡下的老人,满当当坐一桌子。修国妹依次看过去,缺一个小妹,但有人顶了缺,这人就是小弟的女同学。
女同学名叫袁燕,不知谁起的头,都称她燕子。反是小弟,依然叫大名,很郑重的态度。关于袁燕,小弟提及不多,修国妹怀疑他本来了解得就少。燕子自己说,她是个爽朗的姑娘,很快就和家里人稔熟起来。她说,父母是邢燕子一代的下乡学生,“燕子”这名字显见得从这里来的,落户在皖南与苏北交界的天长县。按后来上海知青的救济政策,满十六岁子女可有一名回沪指标,燕子一九八○年到上海,读完高中,考入大学,录取的法律专业。大三年级公派留学美国,硕士阶段换了会计专业,公费转自费,继续学业。她和小弟认识就在这时候,一家华人超市,小弟结账后走反方向,从收银处回进商场,再要出去被保安拦住。正不知所措,燕子来了,从一满车方便面和老干妈底下翻到收银条,这才脱身。接下去是找车,小弟又忘了自己的车型和颜色和车牌号,因是刚买的二手车。两个人推着购物车东西南北几个来回,到底没找到,燕子就送小弟回去,发现两人的宿舍只隔了一个街区。第二天,小弟收到警局的罚单,原来他停车不合规矩,被拖车拉走,让他去交赎金领车,又成了燕子的劳务。一生二,二生三的,最后成了一对恋人。
他俩的学校在美国中部的俄克拉荷马州,美国大陆的腹地,幅员辽阔平坦,校区还算是个小社会,校外几乎就见不到人。刚去的日子,需要应对学业和生活种种繁缛,比较充实。等安定下来,一切归于常态,就不免感到沉闷了。同是异乡客,加上邂逅的方式,在这乏味的地方,称得上传奇呢,结缘再自然不过了。
从某种程度上,小弟回国是因为袁燕回国。上海的聘约更像和袁燕,而非小弟。最大限度的可能是作为袁燕入职的条件,小弟得到一份或者半份工作,工作的内容也或许和专业有差异。这样的配置的身份,总归让人不舒服,即便像小弟隐忍的性格,也很难忽略。如此就可以解释小弟迟迟不去赴任,一日一日延宕。
小弟出国前基本在寄宿中度过,没有太多对日常生活的概念,此时回到家,且又是非比往昔的家,方才体会个中滋味。在姐姐的照应下,姐姐像小妈妈,他打小就很黏她,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的苦楚,真是孤单寂寞。后来有了袁燕,好些了,可是能好到哪里去呢?一个人的寂寞变成两个人的。袁燕的兴趣比他广泛,广泛又怎么样?至多不过开车出游。风景是好的,却更让人惆怅。还有同学间的聚会,各家带一个菜,他和袁燕算是一家——他们各自退租原先的房子,合租一套单元。男女同居有一半从经济出发,当然,还有情欲,健康年轻的身体的正当需要。最初的刺激过去,趋于平常,就是单纯的生理性质了。
聚会中,小弟是最寂寞的那个,出言干枯,行为乖僻,理工男大都是这样的。与人交道,不晓得怎样开始,开始了又不知道怎样结束,自己都为对方难堪。倘不是袁燕主动出击型的性格,他大约一辈子交不上女友。现在,同样为袁燕不平,必须和无趣的他朝夕相处。出游、聚会,再有购物,仿佛回到事情的原点,他和她不就是购物遇上的吗?仿佛暗示生活的周而复始。尽管叫人提不起精神,但没有袁燕主张,他也不会做出回国的重大决定。
小弟的人生都是被推着走的,他不会拗着来,从某种方面看,算得上顺其自然。是因为惯于服从,还因为命运照顾,他没有遭遇过危险,比如像小妹这样。小妹已经几年没有音信,爹妈渐渐不再问了。他们也相信顺其自然,不是小弟天性里的消极,而是世事磨砺,变得通达,不知道就当它不存在。再说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若不是这般苟且,做父母简直死路一条。
袁燕在上海上班,每两周来一次,就像一对通勤的夫妻。修国妹将整个三层清理出来,重新装修一遍,等他们正式结婚后搬进去。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是稳定的,但摩擦也少不了。有几次,闭紧的房间传出争执的声音。说是争执,其实就是袁燕一个人发言,最后,摔门走人结束。
修国妹决意不管他们的事,可到底放不下,听几句壁脚,正合她的猜测,是为小弟工作。还有几回看燕子脸上有泪痕,趋前要问,未及张口,那人就如受惊的燕子,嘟一下飞走了。不问也能体会袁燕的委屈。想来她应聘这个公司,大约有一半替小弟谋职,兴许原本有更多的选择,不得已放弃了。这是个独立上进的女孩子,比小弟强。
修国妹很清醒,小弟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尽管内心有点妒忌,妒忌两人的好。也因此,袁燕和小弟龃龉,她心情是复杂的,又忧虑又有一点窃喜。但终究是理性的人,依着劝和不劝散的古训,依然循喜事的规矩,先上门觐见袁燕的大人,再接来他们家,双方正式会晤,摆了订婚酒。
按知青子女的福利,袁燕在上海有了户籍,父母退休便落叶归根。无论政策和人情,都是从此出发,但善政之下,具体的处境却各有苦衷。知青子女落户,首先要征得原生家庭的同意,大家都知道,上海人口稠密,住房紧凑,本已经达成平衡,再介入新因素,和谐面临危机。往往这一关上,就遇到阻碍,欣然接受的也有,断然拒绝的更有。大多数情况是有条件协议,所谓“条件”无非不参加房屋分配。
袁燕回来的时节,祖父母都已离世,叔伯家就靠不上了,好在外公外婆还在,做得了主,户口顺利迁入。说是外公外婆,其实是舅舅舅妈家,面上和气,内里却处处设防。老人家守持中立,也费了苦心。人事之复杂,堪比一个小社会,足够成年人招架,莫说十六岁的孩子。
即便在这样局促的环境里,袁燕依然认识到大城市的优势。夏天晚上,和邻居小伙伴——与人亲善的性格帮了她,到哪里都交得上朋友,一伙小姑娘走过弄堂,满地铺开竹榻躺椅,简直插不进脚。穿出弄口,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身上立刻滑爽了。是海上的风,沿着楼宇间的窄缝,溜过细长蜿蜒的直街,到了黄浦江面,激荡起来,将她们的裙子鼓成一朵花。
江边防波堤几乎全被恋人占满,一个钻进去,臂肘顶开,然后一个一个进去。别人拿她们没办法,傲娇的蛮横的年龄。凭栏望远,风里灌满江水的咸腥,江鸥飞翔,带着一点亮。轮渡突突突驶过去,对岸黑压压的农田,几座大烟囱。对面人看过来,就能看到她们身上镶着的光的轮廓,是城市之光。只要三分钱——三分钱怎么也省得下来:上学的公交车少乘两站,七分钱就变成四分钱;早点吃一根油条尽够了,省下一个咸大饼,又是三分钱;系辫子的玻璃丝、手帕、小塑料钱包,稍微紧一紧又是几分钱——买一个轮渡的筹子,就可以从浦西到浦东,再从浦东到浦西,随你几个来回。
船到江心,回头看,殖民时期的欧式建筑呈弧度排列。石砌的塔楼,窗檐,廊柱,拱门,仿佛古代征战的工事,囚禁着抵抗失败的俘虏,失去王位的太子公主。野蛮人登上宝座,床幔里躺着压寨夫人……海关大钟敲响了,钟声是新政权的颂歌,旋律分解成单音,在夜空中曳尾,流星似的,消逝在天际,阁楼上闷热的睡眠由此添了梦境。
当然,单靠这个是不足以支持的,袁燕有着相当务实的头脑,生来如此,也是生活造就。她明白,自己实际就是一个楔子,将父母在这城市里挤出去的空间重新再挤回来。艰苦是艰苦,她又不是生于斯长于斯,谈不上什么乡愁。上海给她另一种赠予,她的衣服鞋袜是上海产的,她家的菜肴是上海式的,什么都要放些糖。她多少是存心,说话尖团音不分,这让她和他们一家与众不同。遥望的光荣是一回事,身在其中又是一回事,正因为如此,她更珍惜大城市生活的价值。对上海后天培养的喜爱,使她很冷静地将它视作一种回报,回报她小小年纪寄居外亲的屈抑和惶遽。
高中毕业,袁燕考上大学,住进学生宿舍,但户口也随人迁出。前后脚地,表弟占住阁楼上她的床铺。表面上看,是退出来,事实上是更深地介入,她有了独立的身份,不再依附于人。外公外婆日渐苍老,更仰仗舅舅舅妈照顾,父亲母亲来上海,都落脚在袁燕的宿舍,母女合睡,父亲则到男生那边找一张空床。许多本地学生原则上住校,却宁愿走读,也要回家。
除夕夜,在外公外婆家吃过团圆饭,三口人来到空荡荡的校区。万家灯火,春晚的歌舞声从窗口流出,汇合在城市上空,仿佛与他们无关。分离两年,时间不长,却是关键阶段,她从孩子长成大人,彼此变得生分,在一起,没太多的话说。她在心里向老天发誓,要替父母在上海垒个窝。
大三那年,外公外婆家房子动迁。她听到消息即去居委会、街道、拆迁办,出示原有户籍;并让邻居写证明信,她的户籍目前虽然归入学校,但实际是房屋的同住人。舅舅舅妈自然不情愿,可挡不住外甥女的一句话——大学毕业,她将合理合法回到原有户籍。同时呢,让渡名下一部分利益。要不是舅舅收留,怎么能进上海?她说。
于是,得到一笔补偿款,加上父母的积蓄,还有她做家教的收入,多一点是一点。同学牵线,董家渡买下一间棚户,只八九平方,却是私房。想不到第二年又逢拆迁,这一回就得到一套一室户的简易工房。远虽远,但按照城区扩大的速度,很快就接近中心地带。父母提早办了退休,回到上海,她呢,公派美国。
上世纪的九十年代,所有事情似乎都有着既定的步骤,自行错落次序,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向着目标走去。目标也是既定的,潜在于行动之中,可以将它归为运势,但并不因此减免困难,这就要看你能不能克服。
袁燕决定回国,是有考虑的。她知道,“人生来平等”的美国,可说对移民最无偏见。但凡事都分先后,第一艘登临新大陆的“五月花”号,决定了英格兰天主教的首席位置,像他们这样非我族类,需从败势求优势,那就是母语和母国。
周围的同学多有归去的意向,大多止于务虚,只有袁燕投出简历。大部分没有消息,几次面试,也无疾而终。她并不失望,有当无的,一份一份地投寄。不期然间接到聘书,立即辞去现职,收拾行李,带了小弟上路。
当然,在谋求发展的大前提下,异域生活的沉闷也是不可忽略的因素。同时呢,中国正逢活跃的变革时代,上海既不是深圳的全新,又不是内地的古旧,恰正处于新旧交集,前生今世和未来衔接的节点。她不像根生土长的父母一代,对这城市有执念,而是抱客观的态度,能够充分认识其中的机遇。
自从将十六岁的女儿送去上海,父亲母亲就再不干预她的决定。回来上海,难免会有惋惜,他们还等着她结婚成家,和很多家长一样,去美国帮着带孙子呢!美国是个神奇的地方,寄予人们许多想象。但也称不上十分失望,女儿在身边终究有照应些,尤其是这样的女儿,有哪件事她看错做错过的?况且还带着一个毛脚女婿。他们见过小弟几面,袁燕领去家里一次,外面吃饭又一次。他们都喜欢这个白面长身、轻声细语的男孩子。有同样的留学背景,重要的是他苦孩子出身。他们不愿高攀,儿女亲家如何交往?
后来,男孩的姐姐上门拜访,更留下好印象。修国妹并不是成见中乡镇企业家的老板娘,满身名牌,披金戴银,当然,开了一部好车。他们不懂车,只看见这辆车的漂亮和干净,车里走出的人却很朴素。厚密的头发剪到齐耳,削薄的刘海下一双清澈的眼睛,显得年轻。白衬衫,牛仔裤,系带跑鞋,像一个女教师。后备厢里装满新鲜瓜蔬,自家腌制的腊肠咸鲞风鹅,还有一屉素馅包子,说是她自己蒸的。当场吃了两个,烫嘴。他们甚至觉得这姐姐比袁燕更像女儿。
修国妹对他们也有一见如故之感,让她想起当年大队的下乡学生,上了岁数就是这般模样。他们从颠簸的日子过来,受许多煎熬。两人乘一班长江轮离开上海,因学校不同,落户地就也不同,上码头就分开,各在县辖底下南北两个公社。但两人都是乒乓球手,业余一级和业余二级。上世纪六十年代,全国上下大力推动乒乓球运动,于是就在县级比赛中碰面,然后结缘。
说起年轻时候的往事,脸上有了神采,肤色光润起来。其实,他们不过比修国妹年长十来岁,半代人的差异,姻亲关系则是上下辈,她原本代表父母出面的。
修国妹从做父亲的容貌看见袁燕的轮廓,端正的脸模子,下巴略略见方,显得有点硬,但唇型的曲线是柔和的。颀长的身材却随母亲,因父亲是中等偏低,想到乡里有俗话,爹矮矮一个,娘矮矮一窝。她很为袁燕庆幸,继承了双亲的好处。
后来,两人争相说话,结果母亲占上风。修国妹想,将来袁燕和小弟,大约也是这样的力量对比。
母亲告诉她,他们替县乒乓球队打出成绩,升级地区队比赛,再借用到省队,但迟迟不能转成正式编制。
你知道,体育是青春饭,她说:耽误不起时间,眼看小队员一茬一茬起来,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赛事里度过的年头,已经错过几轮招工。于是,他们做了一个选择——修国妹认定出于女方,袁燕也像她,杀伐决断,是竞技运动之大要。他们毅然离开省队,回各自生产大队。原先的集体户凋零了,或去工厂,或推荐上大学,也有迁移走一去不来。
这段日子,母亲脸上浮起红晕:总是他——指着父亲,三小时自行车路来她地方。
再三小时车路回自己地方。有一回,河上的石桥冲塌了,就又多两个小时绕路。
父亲插进嘴:幸好搭上一架拖拉机!
母亲又接过去:到的时候已经半夜,听到门响,同住的女生吓坏了。你知道——她看着修国妹:那女生一人的时候,常有痞子敲门呢!
我知道,修国妹说。
半年后,大批次招工来临。这时候,他们的运动特长又用得上了,倒不是体育,而是文艺,文体一家嘛!事实上,也是一次杀伐决断。天长县和江苏接壤,江苏和上海接壤,淮南则是安徽内陆,地理上远一步;但是,淮南煤矿开创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总部设在上海,渊源上近一步。再有一项胜数,就是农业户口进入城镇,称得上改换门庭,你知道!
我知道,修国妹说。
没什么可犹豫的,双双去了淮南矿务局。一个在子弟中学教音体美,另一个,即袁燕的父亲,下到煤矿机械厂生产科。逢到系统职工乒乓大赛,分别代表学校和工厂出征。
这时候,他们已生疏了球艺,兴趣也淡了,渐渐退出,一个转任语文老师,一个改做供销。就在这一年年头结婚,年尾生下袁燕。
修国妹暗中一算,少小弟九年,心有触动,男女相差三、六、九,乡俗以为忌讳呢!再想,什么时代了,鬼都投胎做人,张建设又要笑话她老脑筋,随即放下。看跟前二位,就觉得袁燕这位新人类,和他们旧人通了款曲,变得亲近了。
修国妹邀请袁家父母来她家县城的别墅。小弟去接未来的岳父母,舟生接爷爷奶奶,孩子们向来这样称呼外公外婆。舟生这年十八岁,刚考得驾照,特别喜欢开车。
园生本来要跟小舅一起去接人,修国妹不让,怕挤着了大人。先有些不悦,但很快过去,听母亲使唤搬这搬那,打点客人的食宿。这孩子性子忒好,让人又喜欢又担心,想她将来要嫁给什么人,能不受欺负。
向晚时分,小弟的车到了,却没有袁燕,说公司加班,晚些自己来。修国妹难免介怀,自己的大事不上心,只推给别人。人多事多,忙起来便忘了。张建设自小失怙恃,没有亲家见面的环节,总归缺点什么,这回正可补上。小弟是家中的独子,两位老人分外重视,洗浴梳头,穿了新衣服,拘手拘脚的。好在燕子的爸妈岁数矮一截,合着长幼尊卑的礼数,恭顺得很,渐渐也放开了。
张建设从来把修国妹家当自己家,老的是爹娘,小的是弟妹,担着长子的身份。经他做主,当晚是亲友会,关起门不对外,下一日才是订婚宴,摆在酒楼里。张建设的意思,说是家常饭,也请厨师来办。修国妹却不同意了,坚持亲力亲为,让帮佣的女人打下手,又叫来大工做采办运输。
凡师娘开口一声,大工他立时拍马赶到。食材都是新鲜,做法全是老土茬子。红泥炉子托着双耳陶罐,炖的红菜:走地鸡、四对猪蹄、鲍鱼海参;生铁架上铜铫子,是白汤:千岛湖的大鱼头、河蟹剁成两半、条虾、蛤蜊、蛏子;炭锅里是全家福:猪肚、鸡鸭血、蛋饺、鱼肉圆、冻豆腐、白菜、粉条;鏊子上是烙饼,卷着馓子、炸酱、土豆丝、炒鸡蛋,无数小碟子间插在硬菜底下的空当里,臭豆子、老香干、酸萝卜、油辣子、芝麻盐、煮花生、腌蒜瓣,数不过来。在这乡下的桌面上头,是枝形吊灯,一周一周的花苞状的灯泡中间,一束水晶流苏,直垂下来。
上海来客惊呆,想不到社会发展的神速。这小小的县城,不要说和大城市比,即便是美国白宫——他们从电影电视没少见白宫,那素白的一座,里面又能如何?一路驱车过来,已经见识许多奇峻的建筑,黄金顶、紫琉璃、翘檐挂了铃铛、大红的斗拱、锥尖上立着一只五彩公鸡……都说上海是都会,把内地都叫成“巴子”,乡下人的意思。他们自己才是“巴子”呢!今天,“巴子”进城了。
酒和饮料是用小车子推上来的,那小车就像外国电影里的马车,高背、敞篷,车斗里各色各样的盛器,送到跟前,让自己选。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什么,只觉得眼花。
张建设说:喝来喝去,还是中国的白酒最称口!说着,拔出一支细颈瓷瓶,身子上写着“五粮液”。于是舒出一口气。
等修国妹从锅灶忙完,落了座,这两人才有到家的心情。有她在,这晶莹剔透的天界方才回到人间,与他们有了关系。当然,张建设也很好,处处照应,且不显山不露水。
比较他和他们,更可喜的是他和岳父母之间,并不多话,爷俩脸对脸接火点烟,吐出一口,回肠荡气的。喝酒呢,也不碰杯,举起来眼睛看眼睛,仰脖干了,互相照一下杯底,贴心!不是俗话说的“半子”,是“多年父子成兄弟”。难免联想起自己,那毛脚也很好,但不会成这样的翁姑。同时呢,也觉得女儿有眼光,会看人,不单看本人,还看背景。这样想,是因为亲家比女婿更让人满意。
酒热饭饱,主客稔熟起来。张建设说:看袁爸袁妈很年轻,身体也好,何不出来做点事!
“袁爸袁妈”的称呼是港台的习俗,从电视剧和生意上的交游学来,用在这里很贴切,名分是两代人,年龄只在一半,不大好叫。
袁爸笑道:我们都不是有大志向的人,年轻时或许有一点气性,也让生活磨没了,能回上海,有落脚地,有退休金,人生不过如此!
张建设说:我并不是让二位发挥余热的意思,从早到晚,镇日守在家中,多少有点闷气。
袁妈说:他不嫌闷气,天天去公园看人下棋,上午一班,下午一班!
袁爸不服:开门七件事,都是我的业务,什么时候耽误过?
袁妈也不服:开门七件,闭门可是无数,我又何曾耽误过?
一句去,一句来,两口子永恒的对嘴,怨艾中小小的得意。
正说着,袁燕到了,席上难免乱一阵,错落交替着起让,她就近挤在园生的末座,隔了桌面向对面的长辈们点一点头。修家的老人没什么,袁家的则欠了欠身子,收住口角。人们再纷纷落回原位。
修国妹看出这家大的怕小的,感情有些疏远,于是尽力周旋,不使冷场。无奈两位就此沉寂,激励不起来了。修国妹暗自叹息。不意间,桌底下有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是袁妈的手,就知道对方领她的情。
再吃喝一轮,张建设对了袁爸说:不蒙嫌弃,助我一臂之力如何?袁爸木瞪瞪看他,不晓得正话还是反话。
张建设接着说:袁爸是资深供销,公司就缺这样的角色。你想,整条船收进来,拆零了销出去,上家和下家中间穿针引线,走的是命门,自己家人才牢靠呢!
只见袁爸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脸也红了,袁妈的手在发烫。修国妹紧紧回握一下,喉头几乎哽住,心里为老公叫好: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又担得起肩胛。这话题看似新起,其实接着前茬,抬举了大人,也是给小的脸面。
袁燕却不屑:我父亲——“父亲”二字让修国妹颇为刺耳,看她一眼。袁燕浑然不觉,兀自说下去:父亲做销售是上个时代,如今形势大变——
张建设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未及出声,“父亲”抢先开口了:万变不离其宗,比如乒乓球,球、拍、赛规都有变化,可战略战术,还是进攻和防守!
袁燕显然很少受爸妈抢白,涨红了脸,强笑着:乒乓是小球,真正衡量体育标准的是足球篮球。
“父亲”也笑了:女儿,不要看不起爸爸。中美外交怎么开始的,乒乓球,小球推动大球!
话扯得远了,却很机智,大家不禁鼓掌,事情就这么定了。
正式的订婚宴放在“水上人家”,张建设当年请姚老师就在那里。名号还是那个,形制已经大改。酒楼变成园林,绿树葱茏。原先有个水塘子,如今是一面湖,烟波浩渺,往东南连接到小溪河。小溪河至远可抵洪泽湖,那就没边了。餐厅分布在树林竹篱、亭台楼阁、湖心岛。他们包了一处水榭,额题“渔舟唱晚”,对面是人工垒砌的山崖,一匹瀑布直泻而下。廊下可垂钓,收获的鱼虾就送到灶上现做。
晚霞渐尽,渔火亮起,张建设凭栏望去,想起圣人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仿佛看见多少时间过去,瞬息之间,所谓白驹过隙。可人事变故,又沧海桑田,不可预测。拿姚老师说,跌宕起伏,眼看触底了,半年前保释出狱,究竟柳暗花明。此时此刻,带了妻女也在席上。书记大伯老两口,李爱社一家,是张建设的大媒,牛不喝水强按头结了婚,倒沉下心来,年前生了个小子,做父亲的人,就不敢乱来。张跃进的战友海鹰,早两年辞去公职,过到公司做了副总,媳妇就是中学同学,本来家里最看不上眼的一对。有出息的都忙事业去了,父母倚靠的还是身边人,这时,也跟着儿子儿媳来凑热闹。单这三家,就是一桌首席。次一桌是自己家,第三桌,公司里的人,不是头面上,都是贴身的庶务。比如大工,比如张建设的司机,即姚老师家的“四”。帮厨的女人,整理园子的花木匠,拖家带口全上了桌。
事先,修国妹逼着小弟穿西服,白衬衫,打领结。袁燕呢,穿的是一袭闪光缎的长裙,外面压了件宽肩窄袖的小西装,真是一对璧人,神仙伴侣。修国妹拥住他俩,推到袁家爸妈跟前。那爸妈不由退一下,表情有些瑟缩。张建设接过人来,送去未来的翁姑。这两位倒坦然得很,做父亲的在儿子后脑掴一掌:人模狗样!大家都乐。袁燕脸上也闪过一点笑影,遂又收起了。
别人没觉得什么,修国妹却感到不安,这个开朗的姑娘,今天晚上,不只今晚,还有前一日,甚至更早些,变得矜持,不像她了。
座上人都在兴奋中,小孩子前后奔跑,争着投食给水里的鱼。青壮年开始划拳行令,老的叙起往昔,少不了称颂主人家的好光景。轰轰烈烈之下,修国妹也按捺心事,酒意上来,心跳得又轻又快,她坐不住了,一手持瓶一手端杯,逡巡敬酒。吉利的话想都不想,自己跃出口去,好比口吐莲花。
最后,敬到张建设,换了个大杯,碰在面前人的杯沿上:张建设,我们家的功臣,要是没有你,不会有我们的今天。我代我爹妈,弟妹,舟生园生,还有我自己,谢谢你!
旁边的园生,向来没见过母亲这样夸张的举止,皱起眉头:妈,你喝多了!
众人这才感觉女主人确有些过量了,可在场的谁不是醺醺然,陶陶然,说话没个斤两。翻江倒海中,唯有一人,就像强台风的风眼,纹丝不动——修国妹汪着泪的眼睛里,人和物都在打转,围着圆心,袁燕的脸。
修国妹自知醉得不轻,心里却明镜似的,一清二白。之后,她足足睡了两天,方才驱散酒意。很奇怪的,那一点警醒也退去了,再想不起来。
按乡下人的公约,订婚比民政局登记还算数。小弟这边的彩礼自然不在话下,令人惊诧的是,袁燕那边,竟然拿出三十万的陪嫁。如她父母这样的经历,不吃不喝,又能有多少结余?修国妹是从那日子过来的,晓得凭力气吃饭的有限。私下问小弟,小弟一脸懵懂。收,不落忍;推呢,怕伤人的自尊。最后还是收了——来日方长,从此就是一家人了。这么想,心里略好过一些。
走了旧礼,再行新法。修国妹专去上海,约袁燕到卡地亚买一对戒指,铂金上镶细钻,另有一对纯金无装饰的,正式结婚再拿出来,由新人互相戴上。
这桩大事办妥,接下来考虑的是小弟的就业。拖了年把,上海外企那头显然不再预留位置。和燕子间的争端平息了,修国妹就是从这里估摸出形势。看起来像是燕子妥协,另一方面也可视作放弃。因此,和谐的局面就变得可疑。但是,不已经订婚了吗?修国妹对自己说。要紧的是,小弟必须要有个工作。最近便的,就是自家企业。以前不敢夸嘴,如今,他们可称得上大企业!
张建设没二话的,立刻任命技术部主任,无论电气工程、自动控制、计算机数据,都不出小弟的专业。转天就去上班。公司总部建在三河口,粮库的旧址,目前只是一幢三层水泥预制件的楼房,但业务十分繁忙,人进人出,车来车往,周遭的商业服务逐渐带动起来,就有了复兴的气象。从别墅过去,四十分钟车程。小弟先还勉强,拖延着,修国妹硬是将他送去按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过了一段,有些喜欢上了。姐夫罩着,手下人都服他管。又真有几手,见识过现代化的工业运作,不能全用,只那么一点点,也足够了。所以就是轻松的。天天回家,吃姐姐做的饭。高速没有覆盖全境,走的是公路,虽然颠簸,却有风景可看。最重要的一条,自家的公司,不必依仗袁燕。小弟再孱弱,也是独立的人格。
就业的忙碌中,时间过去大半年,无论当事者还是局外人,忽然发现,这两人的婚礼,停止了进度,滞留原位。待后续跟上,再度纳入议事日程,不巧突发一件事,又延宕下来。
谁也没预料到的,小妹回来了。
六
姐妹俩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小的一跺脚,大的眼圈红了,紧接着,怀里塞进个包裹,低头一看,是个婴儿。密匝匝的睫毛盖着,嘴里含着个奶嘴,睡得没事人似的。
修国妹一肚子的问题,让这“包裹”堵回去了:这些年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如何?等等。
回来的头几日,就在房里睡觉。包裹里除了人,还有奶粉奶瓶,纸尿裤,婴儿润肤液,所有行李都在这里。从孩子头皮上的胎脂看,刚足月的样子。食量却很大,眨巴眨巴眼,一满瓶奶就见底,吃饱就睡。母女俩像是欠了上辈子的觉,还都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
小的进食还在顿上,大的就没个准了。白日黑夜,开门坐到餐桌跟前,也不说话,等着上吃的,好像住店的客人。有几次大的小的碰上饭点,做母亲的眼睛横过来,落在孩子身上,睡意惺忪里忽然闪出一道精光。霎时间又收回,继续低头在碗里,然后再进去睡。
修国妹装没看见,心里宽一下:小妹再出格,也还有舐犊之情。孩子吃饱了,吐出奶嘴,看着喂她的人,睫毛展开一排翅子。修国妹觉得有点不对,又说不出什么不对,背脊上有点凉。把人抱到窗户边,日光底下,那一对滚圆的眸子,颜色变成很浅的黄褐色,好像夜里的猫眼。双睑很宽,噘起嘴唇,也是滚圆。
真是个洋娃娃,修国妹暗自说道,紧接着被自己吓一跳。可不是吗?这娃娃是个洋种!修国妹胸口打鼓一般,怦怦地响。解开襁褓,胖乎乎的胳膊腿,小肚子,也是浅褐色。赶紧裹起,竟有些发怵。
她离开窗口的亮地,走到小妹睡觉的房间,隔了门听见鼾声。怀里的小东西也睡熟了,排翅似的睫毛合上,投下一片阴影。这几天似乎又长大些,日前刮净胎毛,青森森的头皮又发茬了,隐约打着卷似的。
修国妹茫茫然踱开,脊背上的凉意忽变成燥热,身上烫得很,原来人还抱在手上,沉甸甸的。放下在摇床里,还是园生小时睡的。从老房子搬到别墅,一股脑卷来,想不到这时候用上了。
修国妹没有把这惊人的发现告诉人。现在,家里大多时间只有她和帮厨的女人,其余不是上班,就是上学,一律晨起暮归。
张建设隔三岔五出远差,从一地到另一地。袁燕倒比往常回来勤了,除周末外,中间还会有一二宿。登记和婚礼继续延宕,其实办不办也无所谓,都当她是家里人,修国妹也不像过去那么守旧。偶尔想起,心里会顿一顿,但很快转到小妹身上,放下了。
小妹结束了这种日夜颠倒的沉睡,恢复三餐一觉。修国妹把孩子交还给她,看她喂食,洗涮,换尿布,还是负责的,却不见她哄逗嬉耍,连笑容都十分少见。倒是眼睛里那种锐利的精光,时不时闪烁一下。
不知觉中,修国妹也传染上了,她审视摇床里的人,带着一种苛责:这东西究竟从哪里来的?视线移向小妹,小妹转过脸,避开了。修国妹暗自冷笑: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心连心,谁不知道彼此!
这一天,修国妹推门进小妹的房间,看她收拾东西,不由一惊,脱口道:你要走!小妹抬头,两人又面对面。姐姐凄然想到:这几天的吃和睡还没养胖你!小妹的脸白得像纸,透得进光,鼻梁上暴出蓝筋。又想:月子里落下的根,再怎么养也难了。
姐姐!小妹开口了,都记不起小妹什么时候叫过她“姐”,口口声声“大妹妹”“大妹妹”。生气的时候,则连名带姓“修国妹”,显得很严正。
小妹咽了一下,接着说: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修国妹厉声道:你别给我来这一套!
小妹叫道:姐姐总是让我们,帮我们,是我们心里的靠山!
修国妹打断她:我才不要做“靠山”,难道欠你们什么吗?
小妹强硬起来:你是大的,大的就要管小的!
修国妹跟着嚷:你什么时候服过我管?你什么时候当我是大?
小妹跺脚:当不当你大你就是大!
修国妹也跺脚:你当你小?
小妹连连跺脚:比你小!比你小!
修国妹跺得更响:我当我的大,你当你的小,井水不犯河水!
小妹回不上嘴,动手撕扯。修国妹用力一挣,小妹坐倒在地,嚎啕起来:帮我带孩子!帮我带一年,我保证领她走!
修国妹气急道:人在跟前你都走得开,一年以后能来?
小妹仰脸闭着眼睛,使劲地哭。修国妹的眼睛也湿了,依稀看见小小的小妹,和小弟争,争不赢。还窥视到那双小吊梢眼,掀起一下又阖上,狡猾的小表情。眼睛干了,跟前是青黑的眼圈,凹陷的脸颊,发顶上竟然有几丝白。
哭喊停止了,因为没力气,剩下剧烈的抽搐,那身子薄的,纸片似的。
时光流逝,童年的爱娇,终也抵不过人生遭际!眼泪又下来了。两人静静地哭了一会儿,修国妹反手将门锁别上。
两条路由你自选,修国妹说。眼睛不往小妹看,凭声气知道那边渐渐平息下来。一条路,你走你的,但是必须把事情向爹妈交代清楚!
我有什么事情?小妹哑着嗓子说。
修国妹一笑:你很好,都是那冤孽的事,不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小妹回道:十月怀胎,肚子里落下的,老天爷的事!
这强词夺理无疑是小妹特有,她倒不生气,反有点释然——过去的那人没有绝迹,回来了些,于是又笑了:南瓜还要扑个粉,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出自雌雄相合?
也有单性遗传!
修国妹说:那你就和咱爹妈说明白这个遗传道理。
小妹翻了个白眼,还要强辩,被修国妹止住了:第二条路,什么也别说了,把人带走!
小妹嗫嚅道:带哪里去?
修国妹说:该去哪去哪!
小妹不作声了。修国妹不禁有些得意,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钳制过这个妹妹,小弟也没有,他们向来都是输家。
于是,到好就收,留下一句:不用现在回答,什么时候想好再说!跨过地上的包裹行李,出了房间。想了想,还是把门反锁,钥匙揣在口袋里。小妹不是个认理的人,倘若一味来蛮的,怕是挡不过她。
这一日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帮厨的女人送进去,里面的人倒也安静,没有发生抵抗的行为。第二天安然度过,第三天也是。修国妹看出人已经辖制住了,便开了锁。却不敢走开,坐在底下餐桌边听动静。
午后,大人小孩都歇着,修国妹有一时盹着。猛醒过来,对面是小妹的脸,相隔一张长桌,又远又近地看她。便将眼睛迎上去。两人都不开口,就像小孩子的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最后,还是修国妹撑得住,小妹先说话。有没有商量!她说。
当然,修国妹说,都是大人了,讲道理的。
小妹移开眼睛看了窗外,庭院阳光下,晾杆上的衣衫在飘动,五颜六色,蝴蝶似的。
小妹说:我要不走,你怎么和爹妈说?她用下巴颏点了点摇床的方向。
修国妹眼睛不抬:地沟里拾的!
小妹逼近一句:你拾的!
这就是小妹,惯会甩锅。但关要处依了自己,枝节让她一步又有何妨?好!她说。显见的小妹舒出一口气,心里冷笑:真让她走,她也没地方可走,不如顺坡下驴!
这样,一大一小留下了。老家的爹妈过来,看到小妹,欢喜都来不及,来龙去脉就不问了。至于孩子,乡下人向有拾猫拾狗的习惯,拿命当命,见怪不怪。看那小东西哪里都是圆鼓鼓的,还取个小名叫“核桃”。至于大名,修国妹做主,姓她姓,是她拾的嘛!交一笔钱落下户籍,从此家中添个人口。
私下里,修国妹问了孩子出生日期,才知道,其实还在月子里。于是调羹做汤,从头补起,小妹的脸圆润起来。
有一回,见她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树荫盖了一身,怀里裹着个东西,一拱一拱的,原来是小家伙在吸奶头。小妹早已经没奶水了,母女俩在过嘴瘾呢!
修国妹悄悄退回屋子,没有揭穿,却生出欣慰,小嘴叼上奶头,就再甩不脱了。这是没人的时候,当了人面,走路都要绕道,十分嫌弃的样子。
然而,做了母亲总是有改变,瞒过别人,瞒不过修国妹。小妹的目光柔和了,不像过去,刀子一般。更重要的,母爱使她快乐起来,跟着随身听唱歌,神情怡然。她唱的多是粤语和英语,略微透露一点过往经历的信息。
姐妹单独相向,会讨论孩子的未来。说未来太远大,只是眼下的一日一日,许多问题接踵而至。比如,开口说话怎么叫人?讨论的结果是,叫修国妹“妈妈”,小妹是“小姨”,舟生园生即“哥哥”和“姐姐”,张建设呢,就是“爸爸”。
说到此,小妹严正了脸色,看着姐姐,问出一句话:姐夫知道?
修国妹反问:你说呢?小妹被问倒了,别过脸去。
修国妹想,到底有她难堪的一节。张建设在小妹,至少是一半的父亲,真正的父亲她可是不忌惮的,任着性子坑蒙拐骗。
既然话说到这里,修国妹就建议,等张建设在家,一并谈谈小妹的前途。姐姐说,晓得你在社会上有自己的人脉,但比不上自己家的人,路是窄些,心是诚的!
很少有的,小妹没有回嘴。
这天晚上,将闲人驱出去,三人坐齐了。小妹佯装不在意,其实是有些局促,到家后头一回与姐夫面对面。修国妹和张建设相视一眼,想的是同一件事,终于把这人拿下了。
停了停,张建设哈哈笑起来,修国妹问笑什么呢,张建设说,许多年前,他和小弟小妹三人在蚌埠,正要进酒店,迎头撞上一伙老外,只听对方口口声声的“索来索来”——小妹你还记得?小妹点头,脸色却很茫然,不知道如何说起这事。
张建设接着往下说:以为骂我们挡路,其实呢,是“对不住”的意思!
修国妹倒第一次听说,笑道:要反过来,骂你们当客气话,才尴尬!
可不是,张建设对了小妹,所以,读书少就吃亏。我顶羡慕你们这些受教育的人,我和你姐姐没碰上好时候,只能拼力气!
小妹说:姐夫你可不是靠力气拼的,你有好头脑。
张建设认真道: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现在有你姐姐,你哥哥,加上你,就满三个了。
修国妹伸手搡小妹一把:听出来吗?有戏!
小妹梗起脖子:还没说完呢,到底谁帮谁!
张建设说:你帮我!
小妹回过去:姐夫就是好汉啰!修国妹在她头顶掴一掌。
张建设宣布:面试通过,聘任法务部主任。
小妹住嘴了,有些惊呆,事情这么简单。
张建设又说:照理和你哥哥平级,但他多做了两年,待遇高你一成,以后看业绩再调。
这两人没回过神来,那边一拍案:散会!
修国妹暗自吐一口气:小妹是个没定性的人,难保她从此安分,但眼下总归有了着落,过一日算一日。好在她有软肋,就是核桃
Fri, 10 Feb 2023 22:12:12 GMT 原文链接🔗: